第一次在a+u杂志上看到斯卡帕的这个银行照片时,我的眼珠差点儿从眼眶里掉出来。我在大二设计幼儿园时,曾固执地要在侧墙上为小朋友们开一堆圆窗,被我的指导老师痛斥一番,否了。相关的故事我在之前的博文中提到过,后来,我从人类学的学习中明白了“形式”并不是空洞的玩意,没有节制的形式设计,最终会导致建筑沦为杂烩。
斯卡帕的这些圆洞们(准圆洞们)无论如何都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经历,不禁哑然失笑。不知道我的同济老师如果看到斯卡帕的这些圆圈们,会不会也训斥一番,说他做得太碎、太突兀。(说来,那时的老师们心里有着强势的一套古典美学法则,在这个法则边缘或者之外的,基本上就被排斥掉了)。我承认,这些圆洞有些跳,它们太吸引目光了(包括我,可能也包括其他读者或参观者)。在左邻右舍的建筑立面上,这些洞洞没有出现过;在附近的教堂上,圆形的玫瑰窗们其图案360度地均衡对称,而这些洞洞则像天外来客,跟背后方形玻璃窗上的窗棂并不构成对应的重叠关系,它们的排水槽也像个蝌蚪尾巴或是钟摆,在立面上游弋着,并不跟下面的窗子形成固化的关系。N年后,我终又看出,这些圆洞本不是圆,它们戏弄了我的眼睛和视觉。彷佛斯卡帕活着的时候跟我,跟大家,开了一个玩笑,他死了二十年,我们才笑出声来。
那么,这些个圆洞——作为斯卡帕高度个人化的台词和签名——出现在这个立面上,到底有着什么理由,它们产生了什么效果,告别了同时迎合着哪些创作原则呢?
在一稿上,圆洞没有现身。我前面提到,在初稿中,我们已经看到了斯卡帕想要用切分的方式,将古典的几何控制体系和现代体系叠加、并置起来,以制造整条街上的“爵士”乐感。当时,原本用作音符的窗子们都是规矩的竖条窗,很似邻居立面上的窗。它们有前后的凸出凹陷,有彼此的节奏变化,却没有圆洞形式和后来那么多的材质组合。如果真按一稿建造出来的话,立面上局部的假山花、局部对称的轴线、还有那条雷人的横腰带,很像同时代美国后现代建筑师们的设计。
这样,我们忽然就遭遇到建筑师们经常撞墙的一大疑惑:立面设计的形式根由在哪里呀?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做,或者什么都得守规矩呢?当斯卡帕在立面上让窗子们局部紧、局部松时,是立面先、平面后,还是平面先、立面后呢?
拆解斯卡帕立面设计的原则
对于上述问题,建筑史中的回答林林总总。对于后现代派的建筑师们来说,文丘里就总结过,立面就是贴在一个功能性的方盒子外的大广告。广告上的内容主要是跟街道上的行人交流跟这个社会有关的讯息。比如纽约时代广场上的大幅LED屏。跟内部空间的功能没有什么关系。在这个层面上讲,在后现代建筑的设计中,立面和平面,可以各自为政。那么,历史上横行千年的古典建筑呢,起初,神庙建筑的平面、立面肯定是不分家的。希腊神庙的平面立面,是从小型的长厅建筑在几百年中演化成长起来的。像柱子粗细的变化,都会影响到平面上柱子数目的改动,从而影响到中轴线是从内室穿过的,还是从柱子穿过的。再如后世的希腊十字教堂,其平面的流程、宗教中所崇尚的冥思,和立面上的端庄、宁静,是合一的。到了手法主义建筑的时代,我们基本上不可能靠立面的格局去判断平面了。像斯卡莫奇(Scammozzi)、索恩(Soane)的建筑,立面的对称常常掩盖掉平面的不对称。到了功能主义者那里,在沙利文一句“形式追随功能”,翻看了一段先做平面后做立面的设计历史,让建筑的立面成为满足功能要求的过程产物。密斯就曾经说,我没有什么立面的概念,它们是设计在解决功能问题的过程中自然而然的产物。杜斯伯格、荷兰的van eyck等人,都曾经是这一教条的忠实信徒。可当立面真地对平面不具约束性时,就像集体准则对个体行为没有约束力一样,整个城市一盘散沙。柯布曾批评杜斯伯格的建筑没有自制力,因此没有美感;Frampton批判过van eyck与赫兹博格的建筑,说他们那种45度角的无限发展模式有损城市建筑的连续性。
Frampton说的理由很世俗——你的建筑想怎么地就怎么地,你怎么不考虑考虑左邻右舍的存在?柯布对杜斯伯格的批判,骨子里很康德。因为从康德起,人们忽然明白了,这个审美是一种“主观的思考”过程,是我们作为主体的人对客体的感知、解读过程;在康德看来,我们具有一种能力,能够“在外部世界身上识别出来那些能够满足我们有关形式的内部概念的特征”。不管我们喜不喜欢康德,康德的话还是让很多建筑师包括柯布西耶认识到,审美就像一场智力游戏,你把一个立面做得直白,一眼就解读完毕,那审美的快感就几乎等于0。但你把立面做得太过深奥,深奥到无从读起,那快感也等于0。所以,柯布在自己的建筑设计中越来越追求一种克制的错位。即,建筑的外部表情只可以部分地泄露建筑的内心活动,必须具有一定的错位,一定的掩盖,一定的漂移。这就在平面的私密使用和立面的公开展示之间,注入了一种相背的张力。
实际上,斯卡帕也走过了一段类似柯布的认识道路。在他年轻的时候,他也以为,建筑的立面要老实地反应平面上的所有活动要求。或者,立面就应该是城市环境的直接产物。比如,1957年,斯卡帕在威尼斯设计了Taddei住宅——“那是一栋邻近圣玛利亚Salute大教堂可以俯瞰Terra河的尺度谦逊的建筑物。这是一栋两个公寓单元的住宅楼,一个单元位于架起来的底层,另一个单元占据着上面两个楼层。因为基地又窄又长,这就给斯卡帕带来了设计上的困难。斯卡帕几乎是用全覆盖的方式设计这栋建筑的,他把建筑身上的各种开口大多都放到了短边上,可以看到一个小花园和一个小广场。室内用极端简洁的方式突出着水平和竖向的连续性。他曾设计了两种风格的立面。第一个版本跟室内没有关联,带着竖向的韵律,玻璃幕墙,水泥板,木头立柱,还有一根很高的威尼斯式的烟囱;斯卡帕的用意可能式要在新建筑和现存建筑之间创作和谐。在第二个版本中,斯卡帕放弃和所有这些先入为主的东西,而是将室内的元素投射到了外部的立面上去。螺旋楼梯变成了一个大圆筒,几个烟囱被集中到了花园的一侧。建筑的各个立面就像似一面面被诸多一点都不关心对称的窗子和门穿出洞的墙”。
斯卡帕很快发现,你完全抛弃室内去设计立面,就跑到规划师们的那种圈套里去了。为了所谓的新老和谐,平移邻居建筑的立面,那岂不是在造假古董?可是,你要只从室内出发,把窗子和洞从室内投射到墙外。那还要不要立面自己的形式句法?要不要立面表达的某种独立性呢?相信这是很多建筑师在设计的某个阶段,都会遇到的迷惑。
在其生命的某个阶段上,斯卡帕给出了他个人的回答。我们在维罗纳人民银行的立面上,看到的是一套非常成熟的能够克服城市要求与个性化表达、在传统先例和现代手法之间的矛盾的方法论。
在1978年的那次采访中,斯卡帕如是告诉采访者:
“新建筑【维罗纳人民银行】是老建筑的扩建,但是加建的部分比老建筑要大。你不能拷贝原来的建筑,但你必须理解原来的建筑。过去的建造者们知道有些细部要比其它细部更为关键、需要更多的功夫——我们提到了窗子。檐口和建筑底座也都需要研究,因为它们是建筑与天空和地面相交的地带。在屋檐上,我把现存建筑的模式逆转了一次。这样,屋檐就以有趣的方式跳了出来,与天空交接:那是一道由工业技术制造出来的几何形状的线条,通过整个屋顶,建筑变得轻盈起来。支撑着最上面那道石头檐口的钢结构也同样使得建筑看上去轻灵。钢结构的下面是实墙,上面开着若干口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以至于不透明的部分看上去更重,透明的部分看上去更轻。
另外一个关键点就是和地面交接的地方。这里,我使用了更为精良的石工,去强调基座。雕带在入口处断掉,以此显示出门。另外一点是台阶,我想把有踏步的地方做成某种‘太空漫步’的感觉。檐口、窗、底座、踏步(室内的主导要素):过去的建造者们总是关心这些地方。我们所面临的是相同的问题;只有答案不同了”。
【图1,站到维罗纳人民银行的屋顶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斯卡帕切出来的石头檐口;图2,斯卡帕关心的是屋檐将以怎样的姿态触摸天空。这是一个非常诗化的本体论命题,而不止是技术。我们的设计,已经不再问这么的问题了。】
这段话非常珍贵,它道出了斯卡帕创作立面时的哲学观和方法论。在斯卡帕看来,新的建筑必须向老的建筑学习,尤其要揣摩老建筑在重点部位的建造中的基本思想:他指出了建筑与天空在屋檐处的交接,建筑在地面与土地的交接,建筑在内部不同空间之间的交接。一般的建筑师想到建筑与天空交接时,无非想的是屋面怎么防雨、怎么排水,斯卡帕也想排水问题,可他还想到了屋顶伸向天空的姿态:是轻柔地伸向天空?是渴望天空?还是触摸天空?他的眼里是有先例和常规作法的,比如,他注意到邻居们的屋顶是红瓦、坡顶的走势向下遮盖。斯卡帕在这一刻想到了自己的时代。他的檐口要体现出来用电动工具加工出来的石头脚线这么一种特殊物质化的形象。这里,斯卡帕实现了对常规姿态的若干次逆转。首先,石头多是用来铺地和砌建筑底座的。他却用沉重的石材来造屋檐;别人的屋檐是直线的、向下的,斯卡帕的屋檐是锯齿状的,如羽毛的边翅;别人用石材做建筑时,利用的是石头本身的沉重感和抗压性,斯卡帕的屋檐因为加工出来的形状,产生了漂浮感,呈现出来的是轻。。。。。。。正是在这一系列对常规状态的思考、品读、继承和否定,斯卡帕实现了用平凡材料造就非凡构造节点的梦想。而建筑的檐口能以这样轻灵的姿态与天空交接,不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大家都太想在建筑身上获得的东西吗?
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思路去理解立面上的其它元素,包括那些圆洞。在整个立面上,斯卡帕想创作一种无处不在的沉重与轻灵的反差、 以及建筑体块“去重”之后“漂浮感”。一般的建筑师想到重就想到石头,想到轻就想到玻璃。没错,这些都是常人的常规感受。斯卡帕的游戏规则是,我用你们以为重不堪负的材料,给您做出轻来,如那条石头檐口。此外,斯卡帕绝不会让“轻灵”直接变成“轻浮”。所谓轻浮的建筑,我指的是那些一想到建筑的动感就做个飞机或是火箭模样的建筑,或者,一想到轻灵就把全部材料换成玻璃和钢的建筑。斯卡帕在维罗纳的银行身上,没有搔姿弄首地做“飞翔状”。他的轻灵,靠的是轻与重的反差。
【图3,从地下,往上,材质才遵循着从重到轻的变化,但是,所有的材质加工,都在去重;图4,比如,脚线的破裂,留出了门框的悬挑,那就是在去重。】
当我们从下到上依次扫描这栋建筑时,从维罗纳石头的基础、粉红抹灰墙皮、到玻璃敞廊、锯齿形檐口,我们大体上看到了材质遵循着从常规重材到常规轻材的顺序在向上过渡,不过,在屋檐那里出现了一次“反串”。当我们细看时,斯卡帕的加工方式,让所有的材料都同时表达着它们的“常规价值和非常规价值”。比如,美丽的波提切诺理石脚线,因为锯齿形的内凹,产生了深深的影子,让它已经像雕梁一般脆弱。到了入口的门框处,这脚线被切断,并后退了一个身位,这样,门框的石材也呈现着了局部的悬挑,处在紧张态。门框的门楣和侧框的交接也非直线,有着类似脚线一般的波折。这一作法,也为门楣和侧框之间埋下了张力。那些脚线的脆弱,可以在100米外看到,门楣上的张力,可以在5米之内看到。这样,无论远近,这个立面上的石材,在展示着古老的沉重感、古朴与端庄的同时,还展现着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脆弱、错位、开放。
【图5,效果不好的小图,展示了好几个窗子的内外;左上角的方窗,是重在上,轻在下,这是倒置;而圆窗,内看外看的感觉并不一样,叠加着两种秩序;图6,斯卡帕的草图。这里,清晰地体系着他是怎么破完型几何的。中国建筑师的开窗,多年以来,都是对称式的,没想过,窗子的形式中还隐藏着世界观和方法论。】
再看那些窗子上的玻璃。首先,我们必须看到,这些要素是被仔细地排列组合过的。窗子的形状(是圆,是方,是条?),窗子的大小(是大圆,还是小圆),窗子的位置(玻璃是凸出外墙的,还是与外墙齐平的,还是隐到表皮的背后的),窗子们的材质(是石头的脚线,还是混凝土的砌块,是突出玻璃的光洁,还是玻璃的幽暗、透明),存在着诸多的组合性效果。其中像玻璃。如果玻璃被制作成为凸出在外墙之外的棱飘窗,它们就体现出镜面反光的能力,折射着广场周围的景物。如果玻璃被内嵌,要看它们和墙面的位置,圆洞里的玻璃基本上是暗的。这么一来,同一种玻璃材质,因为位置不同、组合要素不同,展示出来的特性可以完全相反。那些棱体的玻璃飘窗们,它们上方悬着厚重的混凝土块,呈现出上重下轻的倒作手法;而圆洞背后的玻璃,其实是方形窗,窗子上的分隔基本是蒙德里安那种不对称的格局。玻璃处在阴影里呈潜伏状,圆洞给人的感觉像眼睛,或者仓体身上的舷窗,它们的神秘在场让人感觉,这栋建筑即刻就要启航。
这样讲来,斯卡帕在设计立面的要素时,的的确确在常规作法的基础上,深入了两三个层次。这就为我们熟悉的建筑元素——比如窗子——注入了新鲜感。当然,要使得这些新鲜的元素切题,那就得知道整个立面的主题到底是什么。斯卡帕自己说了,整个立面在整体地构建着向上的轻灵。最终,到了顶层,钢柱们才从结构层中才窜出来,支撑起一条面向广场的檐口。说到这里,我们必须提及这栋新建筑与旁边老楼的交接方式。这个立面在于左侧交接时,小心地留了一条细缝,而与右侧建筑交接时,在转角上切掉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它们的作用,如同蒙德里安那些漂浮在宇宙中的切口一样,在最为细小的层面上体现着斯卡帕对于无法企及的完整性的拒绝。有人说,斯卡帕的设计“很碎”,其实说的是其“不完整性”。我们常规概念里的“碎”,多是因为没有能将细部统一起来的体系,斯卡帕的建筑存在着体系,而且,可能是两种体系的并存。当然,客观上,斯卡帕的切口让人把整个立面理解成为了一张可以独立的表皮或板面,因此实现了体块的去重,同时,切口还是一种小心的礼貌;它们的出现,让石头脚线的脆弱、门楣的张力,都得到了释放:我们大家一起在用古老的建筑语汇歌唱着一种新的轻灵感。
【图7,红色色块,就是斯卡帕刻意做的切口。一稿草图上没有,这是方案发展过程中越来越明晰的两种秩序的叠加;此外,圆窗的引入,也是大胆的决定。不仅我的同济老师可能看不管,我初看时也觉得很跳。图8,这个切口,成就了蒙德里安式的细部:它暴露了墙的层次和厚度,暴露了玻璃到十字撑的距离,也把立方体的建筑,分解成为片状板块;图9,蒙德里安的绘画鼓舞着斯卡帕,可惜,我们已经很少愿意去研究他的画作了。】
在这么一场形与材的交响中,立面上的开口们大致上反应着平面上的活动。对着平面数一数,窗子的位置基本上跟内部空间和空间情绪是相符的。那些圆洞,背后都是高级经理室;那些方窗,对着营业厅和敞开式的主层业务间。窄条竖窗,对应着楼梯的缓步台。但是这种对应并完全完全取决于平面。举个简单的例子。在最右端,那个上跑到三层的楼梯最后会走到一条两边都镂空的平台,在那里,可以触摸到面向广场的口子,所以说,口子的位置和楼梯的关系基本是契合的。然而,这个原则并没有同样用到那部半螺旋的红色楼梯处。那里,楼梯间上的窗,反而就是办公室们身上的窗,顶层的玻璃也不是为这个楼梯特殊设置的。斯卡帕在这个角落,选择了用立面去掩盖平面,或者说,立面的节奏要求远大于对平面的表达。(尽管,从方、到圆、到幕墙的逐渐光亮过程,还是满足着这个楼梯的采光要求的)。这里,形式句法战胜了所谓的“形式追随平面上的功能”。
【图9,就是这个连接处,斯卡帕绝对是不强调内部功能性的,而是以立面的节奏效果为出发点,在这个时刻,斯卡帕就是一个大胆的形式主义者;图10,背后被隐藏的美丽楼梯。如果按照有楼梯就暴露的习惯,这个墙面也是一个大口子,整个建筑的古典体系,就彻底崩溃了。斯卡帕的妙处,不是砸碎古典体系,而是变奏。】
到此,我们终于看到了斯卡帕在设计立面时相当复杂的立场。(1)斯卡帕会研究历史,尤其是建筑建造的历史。他会在两个维度上抓住历史。a,他要把历史从本体论的角度进行重新的解读。即,为什么古人要做如此形式的交接?是不是要反应着当时的人对于建筑的某种认识,或者生存状态?这些问题不仅是简单的技术问题,而是我们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而建造的本体论问题;b,斯卡帕也会对历史建筑进行工艺上的揣摩,关注于它们的形式语言、加工技术、形成条件。这样,他才会想到用电动的工具制作石头的檐口。(2)在历史阐释之外,斯卡帕的建筑也遵守先例和某些城市规范。比如,这栋银行,在类型学的角度看,就在重复着这个城市里最为古老的内院围合方式,它的立面也要积极地围合面前的这个广场。在这个角度上,斯卡帕根本就没有很多建筑师那种为了出风头、有意无意破坏城市格局的癖好;(3)同时,斯卡帕不会简单地重复传统,也不会简单地制作所谓的现代建筑。他反对假立面,不要传统的三段式。这是非常今人的姿态。(4)最后,斯卡帕亦会营造着一个带着自己语言特点的作品谱系,那些在远处看很常规的细部,比如檐口,脚线,门框,近看,都有斯卡帕的细部匠作痕迹。这就从另一个角度肯定地宣称,我们今天的建筑,在关照到城市和历史时,还必须通过我的思考和我的方式来完成。
这是一堆几乎不可调和的矛盾。斯卡帕把它们调和了起来,因为他破掉了习惯上大家以为的如果A成立,那A的反面就一定不成立的二元对立思维。他的立面设计,尊重和重新利用着传统,询问着生命的本体问题,体现了时代技术和新鲜的诗意,又具有城市建筑的类型模式和个人化的风格。也由于有了这样的杂合,斯卡帕的建筑,再也不是那种一眼就看穿的建筑,而是在很好用、很城市、很时尚、很工业、很古典的同时,耐得住时间和体验的建筑。他从反向实现了柯布所梦想的那种美感。柯布的建筑越做越外部平静、内里激越,而斯卡帕的建筑则外部从来都不完整,局部也不完整,却弥散出一个老人面向世界时的关爱与平和。Viva, Scarpa!
层累的魅力
既然说斯卡帕的建筑常是古典体系与现代体系共存、并置、叠加的产物,那么,有叠加,就存在着建筑人常说的“透明性”——你到底让哪种秩序凸现出来,怎样凸现出来。我想,大部分参观者都会同意,斯卡帕的建筑身上,古典和现代的因子大体上没有优劣和先后,被赋予一种均等的价值。像在平面上,这是一张近似正交的平面,邻居身上的1.5度偶然偏差,被斯卡帕用来讲述着基地的偶然性,成为古城建造的历史特点,并渗透到立面切口这样的细部之中;从室内看,侧墙上的图案也是两种秩序的重叠,方框的窗子叠着外面并不完美的圆。或者,圆的外部,被室内并不对称的矩形格子们分割着;在主立面上,三段式的格局基本上存在,尤其敞廊的檐口如此平展,可敞廊的左右端,都有缺口,外加基础上的脚线发生了折断,一个原本规矩的古典模式,被改造成为风格派的节奏。
更进一步,我们会发现,斯卡帕的这些不同秩序的叠加,既是视觉深度上的叠加,也是文化深度的叠加。您看,顶层敞廊上,如果前面是端庄对称的双钢柱,我背后的玻璃幕墙的钢框架,就是不规则的排列,这一前一后,就是古典和现代的两种节奏;如果外面的圆比较完型,我内衬的窗子就破掉你,这也是一种完型与破解完型的叠加;如果内部是半螺旋的楼梯,我却用不反映你的方窗和圆窗去覆盖你,这就是强调立面句法大于功能性的陈述;如果脚线多该反映内部的楼板位置,我却让它用来画窗台,这不就很手法主义吗?。。。。。。。斯卡帕叠加的透明性,显然,不是建筑师们常常以为的,仅仅是视觉形式美的丰富,还有体系冲突下的价值生成。
【图11,轴侧构造图上,清晰地表示出来哪里是混凝土楼板,哪里是混凝土的支撑结构层,在它之前,之后,各有一层表皮;图12,不同材料在断面上的位置,如衣装,有时内衣外露,有时外衣内塞。】
层累一词(layering)本来多用于考古。就像银行的这块地一样,地上曾经是200年的建筑物,往下3米,则倒退了2000年,见到了古罗马的物质遗存。多数人对考古的痴迷,正是源自在不同的地层上,我们看到时光在神奇地倒流,我们可以在一个切面上,跟不同时代的人与实物面对面地交流。当考古学家切开土地时,当断面上同时展示着2000年,1000年,100年,10年的残留层时,我们看到一种时间在空间中的错叠和聚会。
斯卡帕在其多个建筑中,在新建筑和老建筑的关系上,甚至仅在新建筑的身体上,都在打造很像考古地层般的层次。像这个银行,我们在断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栋建筑的楼板并不总跟边上的墙体碰实,局部总有口子。每层楼板,也像考古学里的地层,渐次,从地下的古罗马层,升到现代,升到一个要飞翔的屋面。同理,层累的作法也出现在了这一建筑的墙体身上。在常规建筑那里,老百姓理解的外墙就是24cm的实墙。砖墙内部,抹上石灰、涂料,呈洁净的白色,比较易于居住者对明亮的追求;而外部,可以做下防湿防雨层,然后要么抹灰要么贴面砖。在这么一种简单的构造处理中,我们看到,人们基本上把防雨、防晒、保暖、结构支撑、内部装饰的诸多要求,压成为一道界面。可能的话,这堵实墙上还会开个洞,在中线的位置上,设置一道或两道窗。这就是常规的作法。而斯卡帕,将这些构造层次,一一分解开来,并把这道普通的墙,拉开成为3到4个界面。最外边的是一道有表情的用于防雨的覆层,主体材料是彩色抹灰。它的作用像一张画布的底色。那些窗子和圆洞,就是画布上的景物。有了这道画布,我们才看到圆窗的石头镶边,会像西装里的衬衣衣领一般,俊秀地翻了出来。还有那道雕梁板的石头脚线,它的深陷,才完成了抹灰层和下面另外一种材质的转化。然后,在圆洞的背后,以及石材们的背后,隐藏着没有外露的混凝土结构层。这个结构部分的材料,在棱体玻璃窗的上部露出过,在面向内院的切口出以支撑梁的面目出现过,然后,就消失在了钢结构的下方。在它们的背后,落在一片玻璃幕墙。在幕墙的背后,有时,会叠着一道理石的楼梯平台矮墙。由于这样一种层析式的拉开,我们习惯上理解的立面,被斯卡拉消解成为“立面们的层累”。
【图13,图14,明显地,因为玻璃所处的位置不同,光感不同。这样的效果,中国建筑师很少去研究和利用。】
其效果,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一笔。我们可以想想下面这个单子:
玻璃:可以凸显在抹灰墙外12公分,反光,尤以夕阳时为甚;与外墙齐平,呈暗色;从框架内撤12公分,开始透明,深邃。
维罗纳理石:做外挂板材,跟波提切诺理石雕线比,偏白、偏冷,用做镶边,有光泽,做收口处的浮雕,如古代雕像。
钢材:最外侧的双钢柱下,有熟铜底座,及熟铜部件,阳光下可泛光。双钢柱上的工字钢檐口里镶嵌着五彩玻璃马赛克,亦可泛光;敞廊玻璃幕墙的窗棂,橘红色,在背景上走了出来;切口处互动式工字钢的十字撑,跟背后玻璃上的窗棂形成叠加图案。
波提切诺理石脚线:用到基础部分,上半部常会有阴影,下半部常无阴影;用做窗台下的T字型部件,同时有阴影,浮雕感最重;用做屋面的檐口,只是下部和局部有阴影。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同一种材料,由于被放置的位置、前后、高度不同,在立面上产生的视觉效果差别很大。斯卡帕有意识地探索了这种层累意义上的材料表现力,使得这个立面的表情,突破了我们以往认为的,一个立面只能有一种表情的定式。在同一时刻,展示着叠加出来的蒙娜丽莎微笑。
有些无奈的对比:为什么中国建筑的立面普遍如此乏味?
当斯卡帕在去世之前,再次谈到这个银行的石头檐口时,他说,“我把它们当成了悬挑出来的广场了。屋顶‘地面’跟下面的广场是用同样的铺砌方式铺砌的,我建议再上面设置一些水槽,下雨时里面就会装满雨水。小鸟来到这里之后就会在这里抖翅戏水,当我们上到屋面时,就让我们想起那就是一处广场,是城市空间向建筑屋顶的延伸”。也许,正是这样思想的质量和对生命的大爱,才造就了斯卡帕建筑的美。
写到这里,我们其实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中国建筑的立面会如此乏味——请原谅我使用了中国建筑一词以强调这个问题的普遍性。与斯卡帕比对一下,我们看到我们的建筑教育中存在着诸多恶劣的定式和习惯:
(1)我们长期提倡所谓的立面要忠实地反映平面,结果,很少有人去研究立面本身的形式句法、乐感、表现力。很多建筑系的学生,到毕业设计的阶段,开窗和开门都开得令人汗颜。
(2)定式之二,我们的建筑教育中普遍忽视窗子的表情。在实际的施工中,建筑师也画得多是标准窗,有些项目,建筑师把窗子的比例、开启方式,统统留给施工队和玻璃匠,结果,丧失了利用窗子表达建筑心情的一个机会
(3)定式之三,我们以为,窗子就应该放在中线上,很少会研究,同是玻璃,如果凸前、齐平、后撤,到底会产生怎样的组合效果。说到底,我们忘了开窗是为了什么。在石膏人像馆的设计中,斯卡帕把角窗切在墙体的转角处,内凹,他说,“我想摘下一片蓝天”。
(4)我们对于墙的认识也过于简单,以为它就是起着遮蔽的作用。事实上,墙是可以变成墙体们的,墙也可以变成内外秩序最具冲突性的地带。柯布晚年,做完了郎香教堂之后曾说“要把墙做厚!”,他的意思是,要在教堂的身上,体现阳光以不同的方式穿过墙体的感觉。10公分和1米厚的口子是不一样的。而日本传统建筑,更是赋予了界面以多层的文化属性。从户外的自然,到室内的暗室,要经历着一层层的屏障和隔段。在一个恨不得把墙都取消的时代里,怎样把墙做出层次,做出社会意义、生态意义和表现力,仍然是个没有解决的问题。
(5)我们的建筑教育,很少告诉学生立面是可以有复杂表情的。这种复杂性,就来自于有效的、包涵价值观的层累。结果,学生们的功夫都花到电脑制图和哈迪德的造型上去了,而对建筑的复杂表情,这么一个基本事实,很少关注。
当建筑的立面,没有了乐感,没有了城市性,没有了关爱,没有了谜一般的魅力,那它就成了不穿衣服的皇帝。所有的人都知道真相,却不敢说,那真地很乏味。(完)。
【图15,可能不太礼貌。这张照片前景上的小房子是33年德国西门子公司捐给老中山大学的发电站;后面的教学楼是华南理工90年代的作品。后面的大楼就是今天中国建筑的一个代表。没什么错误,也没什么想头。它的直白,让它缺少了节制,也缺少了审美的过程和层次。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