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ily:'Times New Roman';">“有人会给我写信,但我在学校里不方便收信,我不想让罗青衣知道我收到过信,所以,我想让你帮我收。来信会写你的名字,你转给我,但你不能偷看。”
“好,没问题!我不会偷看的,也不会弄丢的。”
那时候,一封来信是郑重其事的,学校传达室外有一块小黑板,每天哪几位同学收到了信,小黑板上就会写上他们的名字,他自己没看到,别人也会留意,告诉他“传达室有你的信”。全学校都会知道你收到了一封信。谁收到的信越多,谁就会被羡慕,我们年级有个女生,参加过合唱团,去过苏联表演,她收到的信最多,还有外国人给她写的信。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信,我参加过《中国青年报》的知识竞赛,把自己的答卷寄出去之后,天天盼着报社能给我发得奖通知,我还给《北京晚报》写过信,对他们的“五色土”副刊提出意见,他们也从来没有给我回信。接到小飞这个任务之后,我非常焦急的等待那封神秘的来信,盼望我的名字出现在小黑板上,每个同学都会在小黑板上看见我的名字。我不仅可以一份神秘——你们不知道是谁给我写的信,还可以保持另一份神秘——你们也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是写给谁的。我等了一个星期,没有来信,我向小飞询问,他说,不着急,很快就来。信果然很快就来了,每周一封,每周一的中午或者周二的早上,我会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小黑板上,我走进传达室去拿信,然后擦掉小黑板上我的名字。白色的信封,左下角是一株山茶花,寄信人那一栏写着“本市”,信封上的字非常工整。我每次都把信偷偷交给小飞,夹在一本书里,或者在厕所里递给他,这样我们好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第六封信来到时,我遇到了麻烦,那是周二的早上,我看见小黑板上照例有我的名字,我走进传达室,取了信,刚要往外走的时候,教导主任赵狗子进来了,他一进门就堵在了门口,我心跳的厉害,但还能装作若无其事:“赵老师好。”赵狗子盯着我手里的信:“最近你收到的信很多啊,是什么人给你写的信?”我回答:“我的小学同学。”赵狗子盯着我的眼睛,让我不寒而栗,他盯着我看了一分钟,我有点儿慌神儿了,我承认,我一直非常怕他,从来不敢和他有丝毫的顶撞。关于赵狗子,一直有一个吓人的传说,说他会发羊角疯,一年前曾经发作一次,他会自动的原地转圈,直到自己晕倒为止,还口吐白沫,同学们私下里这么传,但谁也没亲眼看见。这本来可以成为大家取笑他的把柄,但没人敢拿这个来取笑他,说起赵狗子的癫痫病好像赵狗子是吸血鬼一样,我看着他的眼睛,害怕他忽然原地转圈口吐白沫。赵狗子看着我说:“你把信拆开看看。”我委屈,不争气的好像要哭出来:“这是我的信。”赵狗子说:“我知道这是你的信,我不会拆你的信,我要求你自己拆开看,如果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就当着我的面拆开来看。”
我哆嗦着,想违抗命令,然后听见他低沉的重复了一句:“拆开看!”我忍着泪,撕开信封,摊开信纸,我看见了第一字,如五雷轰顶,我看见了落款,如晴天霹雳,那是两个英文单词,日后我们会重复使用一万次,会变得好不稀奇,会变得平庸,会是普通的客套,开头那个字是“Dear”,落款是“Yours”,那是第一次,我打开一份信,看见有一个人管我叫“亲爱的”,第一次看见有一个人说“你的”,尽管我们当时已经学过用英文写信,但真看到这两个词,还是会把它转换到中文语境,“你的”“亲爱的”,我完全忘了这封信根本不是写给我的,我手里拿着这张薄薄的信纸,想把它贴在胸膛上,我的眼泪涌上来,不是害怕,而是为那两个单词,“亲爱的”,“你的”,仿佛一个女生贴在我的耳边,轻轻的念出来“亲爱的”,然后是一片沉默,然后她又说“你的”,我像个男子汉一样镇定下来,看着赵狗子,我觉得让赵狗子看一眼这封信都会是一种玷污,但还是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这是一封英语信,我确信他看不懂,我的谎言沉稳老练:“这是我的同学,我们两个写信练英语。”赵狗子扫了一眼,和我对视,我坦然的应向他的目光,直到他的眼神退缩:“你上课去吧。”
走出传达室的时候,我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好像世间真的有了这么一个人,等着我去找她,我要找到她,我要对她说“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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