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说好书如天地日月,终古常见而光景长新。真正的好书亦如布帛菽粟,平实自然而滋味无穷,我们每天清晨到菜场里去买的蔬菜,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那光泽、那新鲜的精气神儿,永远都是好看的样子;而那滋味儿更是每天都嚼之有味的。几千年前的《论语》就是这样的常读常新之书。我最近对它又有些新的体会。这里且说一条: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论语·八佾)
这段话说:“先生在祭祖先时,好象真有祖先们在受祭。他祭神时,也好象真有神在他面前一般。先生说:我若不亲身临祭,便只如不祭。”(用钱穆先生的译文)。
我觉得这里面“如”(好象真有)”字最值得细细体玩。首先,“如”的意义在于回答神灵世界的“有”与“无”。对于神灵和死去的祖先,一般人有两种态度,一是迷信与信仰的态度,认其为终极真实的存在;一是怀疑与否定的态度,认其为瞒与骗的事物。孔子生当神灵下坠、人性醒觉的时代,既深深知悉为仁由己,自作主宰的文明新机,又极能懂得天命之真谛,超越之世界的秘奥,因而以一个“如”字,不仅作为文明转型时期的精神过渡,而且为超越的存在留一余地,下一转语,表明“神灵”作为一种人心预设的文明创意,实为智慧。我们今天看思想史,思想家其实正可以大而化之分为两大类,一类说“有”,一类说“无”。说“有”者全部智慧都是在说为什么世界是“有”而不是“无”?“有”和“无”的关系是什么,为什么最终可以由“无”显“有”?而说“无”者全部努力都在于说为什么世界是“无”而不是“有”。西哲尼采说“上帝死了”,诗人艾略特写《荒原》,文学家贝克特写《等待戈多》,无非是说“无”。中国百年现代文化,也是说“无”,譬如“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造反有理”、“落后就要挨打”(为什么落后“无”的问题。其次,“如神在”还有一个神灵世界的“内”与“外”的问题。中国古代社会民间宗教中一般民众到处烧香磕头的那些神祇,其实是人的欲望的符号化,是人的自我保护装置,是人的主体性的“自在”之物,并不能显出天理与恒常,并不能代表一种真正超越的秩序。西方古代也同样。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里借阿得曼托斯的口说:
如果他们或他们的祖先作了孽,用献祭和符咒的方法,他们可以得到诸神的赐福,用乐神的赛会能消灾赎罪;如果要伤害敌人,只要化一点小费,念几道符咒,读几篇咒文,就能驱神役鬼,为他们效力,伤害无论不正义者还是正义者。
所以古希腊哲学思想会以“理念”的一神教,来取代自多神教的世界。但是确立了神的真在、外在、客观的在、天理而巍然的在,却失去了生动活泼的“缘在”,这时我们再细细想想孔子说的“如在”时的神情动态音容笑貎:噢,好象真有……、好象真有……,这分明是一种“或然”的在,而“或然”的天理与恒常则是一种提醒,是一种小心翼翼,是一种冷静的声音,一种柔性的力量,一种来往于主体与天之间的交往的存有。
孔子的智慧正是这样一种奇妙的智慧:他虽然是平实如每天的小菜,却是根源性的,如天地日月之美。而孔子的智慧其实也是开放的,柔性的,并不拒绝各种各样的参照、诠释与实践。陈寅恪说过:孔子说世间法。毋宁说,正是世间生活形形色色的解释史,成全了儒家思想的生命史。世高是一个自学成才的农村青年,他没有念过正规的学校,但他从有着深厚近代史思想创作力量的湖南农村走出来,又长期坚持读经典、讲经典,因而比正规的教育更有根源性的智慧。这本书是他的最近一个思想成果。用一种五灯辉映的方式,打开了《论语》的宝库。在这样一个既不信神,也无智慧的转型时代,他来回答的问题,往深处看,也正是“为什么世界是‘有’而不是‘无’”,以及“神的世界内在还是外在”的问题,所以,我以这篇学习《论语》的心得,求教于世高,并问道于真心诚意从儒家经典中读出布帛菽粟滋味的朋友。
二〇一〇年二月八日




在http://item.feedsky.com/~feedsky/unicornblog90/~1231872/331038499/1234688/1/item.html阅读整个文章